韩之余一口气没上来,直接背过气去了。
        那冰凉的地面上,还有哪家淌出来涮锅水,挺味的。杨春花眼疾手快扶住了老公爹,才不至于躺上去。
        在韩云氏的心里,二儿子能耐,是在一众民兵的眼皮子底下溜掉的,没能耐抓人,就骗她人死了。
        当她是三岁小孩?
        黄云仙一直在埋怨那个挨千刀的,要跑也得带上她啊,过了这么多年的日子,生了三个孩子,连这点夫妻情份也没有。
        原来……卫军死了啊。那一米七多的汉子,她三个孩子的爹,那偷奸耍滑对她却很好的男人……
        原来死了啊。
        黄云仙的身子也软了下去。
        只有韩云氏还在骂,她是宁愿相信这世上有鬼,也不会相信她二儿子没有了的。
        韩卫军被两扇门板抬着,很快就抬了来,直到看见那个满身冰碴子,早已经硬梆郴的二儿子,韩云氏才停止了骂声,变成了一座冰雕。
        很久很久以后,只听到一声:“儿啊,你可要了娘的命喽……”
        戛然而止。
        秉承死者为大的道理,韩云氏和黄云仙获准参加完韩卫军的葬礼再走。不算宽敞的韩家老宅,很快搭起了灵堂,已经苏醒过来的韩之余,抠抠嗖嗖地从炕席下面找出来三十块钱,交给韩卫民:“老大,去买口好棺材,让老二体体面面地走。”
        唉,出了这样的事,还谈啥体面啊?老二和老娘做的事……怕是要钉在耻辱架上,连孩子也跟着受罪。
        唉,一夜之间,人不像人,家不像家,就不明白他老娘,好歹老三也是亲儿子,亲娘害亲儿子,这是多大的仇?
        韩大宝不在,披麻带孝的就是俩闺女,大妹和二妹。韩卫民家的三个孩子就是偏孝了,居于亲生女儿之后。
        黄云仙醒过来之后,赤脚医生给打了两个小针,这是韩之献吩咐的,再不争气再混,也是他姐的孩子,喊他一声大舅。
        韩云氏就有些奇怪了,她既没有晕,也没有哭,就像个没事人一样,一遍遍擦着韩卫军苍白变形的脸:“大宝,俺的乖孙,听话啊。”
        帮着操持的众人:老太太是魔怔了吧?孙子儿子分不清?
        韩卫军死了,这个结果出乎沈林溪的预料,她询问沉默不语的韩卫国:“卫国,咱们去不去?”
        于外人看来,他们还是韩家人,和韩卫军还是兄弟。
        压死人的死者为大。
        “不去,我本来就不姓韩,孩子去充什么韩家孝子孝女?”
        老实人也有做人的底线,韩老太和韩卫军已经把仅有的情分作没了。
        “咱得去,大人孩子都去,别像他死的多屈似的,让大家伙看看,他都是因为做孽太多才没的。”
        这个时候不去,一众圣女女表就有话说了。
        于是,韩卫国和林溪领着三个闺女,一个外甥女,还抱着包被中的儿子,来到了韩家老宅。
        韩家老宅,萧瑟而肃穆。
        门口有人报上名讳,孝女出来迎接,三房接孝服,均是三尺白布。
        小四是顶孝帽。
        进得院子,灵棚内设韩氏二男牌位,一顶红色棺木,已入殓。
        “三弟,三弟妹,你们来了?”韩卫民两口子迎上前来,竟然是除了这句话,再也不知道说些什么。
        “节哀。”
        林溪对着四个女娃说:“给你二伯磕个头,路上好走。”
        四个孩子依言磕了头,并且在灵盆里烧了纸钱。
        林溪扶大凤慢慢起来,看丧的人问:“大凤这是咋了?”
        林溪沉默了一会,咬着贝齿黯然道:“断了四根肋骨,身上绑着绷带。”
        韩卫军到底是因为什么死的,老韩家想隐瞒,却堵不住悠悠众口,毕竟事件从昨天晚上就开始发酵了,只不过各扫门前雪,不说而已。
        “把侄女害成这样,侄女还送他一程,卫国一家仁义。”
        有人这样说,就有人附和,将心比心,这事要摊在自己身上,肯定做不到这么大度。
        林溪解开包被,露出小四亚健康的脸庞,紧接着做了一个跪拜的动作:“小四,你也给二伯磕个头,你还小,不恨他……”
        “小四这是病了?一看就不活泼啊。”低眉耷拉眼,病恹恹的。
        “被他二伯扔在冰面上,冻了半宿……”
        自行脑补吧。
        大多数人是沉默的,这话咋说呢?人群中有人小声说道:“死有余辜,说的就是他吧?”
        蹲在角落里抽着旱烟麻醉自己的韩之余:老二死了,也没捞着个好名声。
        在炕上躺尸的黄云仙,颤微微地扶着门框走了出来:“卫军走了,你满意了吧?”
        今天不适合吵架,林溪连个余光都不给她:“看二嫂说的,好像我硬拉着你们去害我们似的,大凤和小四的伤,是我硬逼着你们干的?二哥死了,是我推下去的?受害者有罪,这是哪家的道理?”
        人群有人喝道:“死者为大,这就是道理。”
        一个黑铁塔式的人物,就大愣愣地杵在沈林溪面前。林溪不认识,韩卫国却是认识的,这是黄云仙的兄长,以前没少过来打秋风,属于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人物,从那个l78身高194体重就看出来了,谁能吃的那么胖。
        韩卫国挡在林溪面前:“你想干嘛?”
        黄云泰把韩卫国往旁边一扒拉,嗤笑:“我干嘛你能挡得住?”
        论武力韩卫国不是对手,不是还有公安吗?
        “卫国,别拦他,想戴镯子,尽管来。”
        作死亲母子,入狱亲兄妹,真真是感情好。
        韩之献及时喝止住了鲁莽的外甥:“云泰,送你妹夫就好好地送,别惹事。”
        韩云氏出奇地安静,在韩卫军棺木前烧纸钱,活像他的孝子贤孙似的。
        韩卫军是属于意外早卒,且父母双亲都在,不宜停尸三日,等亲戚都奔完丧,就要抬棺上山了。
        林溪不会让孩子从始陪到终,她对死者只有恨没有情义,孩子也一样。磕完了头,行了礼,林溪就带着孩子离开了。依韩卫民的意思,是希望韩卫国能帮把手,全了兄弟情谊。但韩卫国什么也没说,默默地跟着媳妇孩子走了。
        兄弟情谊,韩卫军对他和林溪下手,对孩子下手,可否想过兄弟情谊?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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